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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了电视剧《老舅》想到的天南海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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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5-12-31 10:05:14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ajump 于 2025-12-31 10:17 AM 编辑

那个电视剧最近爆火,你们看了吗?
我看了,不过没看完,后面的剧情已经被短视频透得妥妥的。
不透的话也不好看了,就开头的戏谑和浪漫主义有点意思。一到仙人跳就太降智了,就算90年代初,那也是个太低级的骗局,看着太假了。

80年代东北有一种全国都很流行的报纸,不是人民日报,不是长春日报,不是参考消息。
它叫《法制日报》,那上面的案例几乎是花样犯罪教科书。
而其中至少一半的案例,一看就是在东北发生的。


绿皮火车、火车站、小旅馆、皮夹克、大棉袄、冰窟窿、雪山洞……
这些案例印在青色的报纸上,再糊在墙上,是我的识字启蒙教材。
你看这幼儿教育多好,从小我就知道藏钱最稳妥的地方是裤裆。
因为我清晰记得一宗震惊全国的33万会计财务丢失案,案犯就是将钱藏在裤裆下了火车。

而这些案例,越往北走,暴力比例越大,越往山海关走,金钱比例越大。
简单地说,越靠近黑龙江,抢劫、QJ、仇杀、独狼等无组织犯罪比例上升;
越靠近辽宁,诈骗、拐骗勒索、盗窃、团伙等以金钱为初始目的的案件比例上升。
但边境、车站,有组织团伙与暴力结合的现象,从南到北,贯穿整个山海关以北。

也不能这么歧视东北,1997年的成都火车站,我觉得和当时的梅河口火车站难分高下。
梅河口,你懂的。

所以,80年代哈工大的优等生,如果不知道这种低阶仙人跳,那你太小看80年代的哈工大了。
你不仅仅小看了哈工大,你相当于顺便小看了哈尔滨。
你不但顺便小看了哈尔滨,你还捎带脚小看了佳木斯、齐齐哈尔、海拉尔、珲春、图们……


啊,又扯远了啊。
《老舅》这个电视剧写得让人有认同感的部分,还是有一点的。


东北地区,老舅这个称呼是个特殊的玩意。因为很多人祖上是山东的,所以很自然地有这么一句话,
“娘亲舅大”。
我相信这是从山东流传过来的。在东北汉族聚集地,存在山东人和本地人两种人群,当然也有河北河南山西的,但相对少一丢丢。
祖籍山东的东北人和本地的东北人,最开始区别很大,后来快速同化。
同化到祖籍山东的东北人,不会说山东话,也不知道老家在哪里,因为上一辈人大多数都死了。


比如我,父亲还在世的时候,我会背诵老家是“山东省莱州县XXXX” ,能具体到门户。
现在就剩下“莱州”这么个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地名。
于是我现在的人事档案中,祖籍已经不再写山东。


又比如和我一起长大的堂弟。
我称呼父亲为“爹”;他称呼他父亲为“爸”。
因为上一辈人虽然是亲兄弟,同一个家庭长大,但他哥俩相差将近十岁,区别就很明显。
虽然他们两个都管我爷爷叫“爹”。
整个村子里,把父亲叫“爹”已经只有区区几户。我们家是唯一一户不说山东话,而还使用“爹”这个称呼的。


后来看到孔乙己,我就时常感慨,为什么鲁迅能把某些人性的东西,抓得这么准。
他就那么一句话,却就抓得那么准。
站着喝酒穿长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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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5-12-31 10:47:11 | 显示全部楼层
回到【娘亲舅大】这个词。
我没来由地觉得,这玩意是从山海关外面传过来的。
老舅这个东西,在家庭的地位挺特殊。
他往往在家里最受宠爱,最受保护,但最不着调。
有一点又是共同的:他格外宠爱外甥或者外甥女,不讲道理的那种。


你要是受了别的小伙伴殴打,你回家找老叔,未必管用;你回姥姥家去找老舅,那一定好使。
可能他也打不过别人,但他会流里流气穿上皮夹克,气势汹汹去报仇。
而且每当对面来的是老舅,这边就会下意识地让他三分。


觉得他好像是占了点理,天经地义的那么一点理,尽管你说不出来是什么理,但就好像亏他一截。
虽然大多时候,那老舅什么理都不占。可你总觉得他会不讲理的拼命。
他好像不是讲理来的。


所以你看《漫长的季节中》,彪子对社会人说:【你瞅啥啊?】
社会人说:【瞅你眼熟。】
彪子说:【像你老舅啊?】
这种回答,彪子就是在作死。可话说回来,彪子这个回答,还真挺常见。


真的,【像你老舅啊?】触发战斗的程度,比【瞅你咋地?】还少一句呢。
因为【瞅你咋地?】下一句往往还有一句【怕瞅啊?】
【怕瞅啊?】下一句往往还有一句【怕瞅钻鸡蛋壳儿里去。】
然后才是乒乒乓乓。


可【像你老舅啊?】就没下一句,下一秒直接就是乒乒乓乓。
不信,你想想,你怎么仔细想,你也想不出下一句应该回答啥,除了乒乒乓乓,你好像就没什么可干的。
你只能乒乒乓乓,死结。


所以【瞅你眼熟】这一句,其常见的回答数据库中居然还有【像你老舅啊?】这么一句,本身就挺奇葩的。
我倒是不怎么奇怪,现在在我看来,那个年代东北人,都在集体作死。
不知道现在他们好些了没有。


所以老舅这个玩意,挺特殊。
娘亲舅大,也不完全没有道理。东北人姐姐护弟弟,其程度很可怕。
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,班上有个女同学。
她弟弟被比我们高一级的学长欺负,她联合弟弟一起去打架。
就在小河边,两个班级的同学集体围观。
【我也好奇,当年我们到底在围观什么?我很难理解当年的自己。】


姐弟俩加一起,自然也打不过高年级的小混混。毕竟少年时期,两岁的差距,在体格上是天差地远。
女同学坐在地上嚎啕大哭,他弟弟沉默着往起抱她。
那男孩偶尔扬起的眼神,至今想起来,仍然很可怕。
我还记得他姓卢,名字已经完全忘记了。
现在那小子也不知道出来没,也不知道死了没。


正是这种特殊的关系。导致老舅在东北是个很特殊的东西。
你大舅你二舅,都比你母亲大。他们吃苦耐劳体格健壮早当家,处理事情隐忍宏观,话留三分。
他们懂事,靠谱。
但你老舅,体格孱弱性格爆裂爱装逼,完全不靠谱。
可是你母亲受了委屈,你大舅二舅可能大张旗鼓三姑六婆讲理争理破口大骂。
你老舅刚听到消息,突然拽一把弹簧刀就扑上去了。


这就是为什么东北村里的老舅这么可怕。明明他平时也不怎么样,甚至弱不拉几的,是大家嘲笑的对象。
可来给外甥出头的老舅,让人觉得好像天生该让着他一点似的。
因为这老舅可能也不是故意的,这老舅这个时候往往不靠谱,没有脑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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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5-12-31 16:23:17 | 显示全部楼层
为什么老舅这玩意,往往都不靠谱呢?
我想是因为他受到的宠爱太多了。
总有人给他撑腰,给他收拾烂摊子。
他得到的一切都太容易,使得他不懂得珍惜,不懂得生命可贵。


一个家庭里,高不成低不就的,瞎折腾败家子的,往往就是那个老舅。
所以你要是有个老舅,学业有成人品正直四平八稳左右逢源,那你运气是很好的。
不,这和你没什么太大关系,应该说你外公运气很好。


老郭没有老舅,只有一个大舅,算不上英年早逝,记忆中他也没活到六十岁,一直病病殃殃的。
而且我也没怎么见过他,所以这一点我没发言权。
没有老舅我还挺庆幸的。我堂弟那个老舅,我就觉得很不靠谱。


80年代的时候,我对他还有点印象,90年代之后我就没怎么见过他。
他没念过初中,天天流里流气的,晃来晃去看不起任何人。
那形象用我当年的东北话讲,“长毛搭撒”的,不像好人。
哦,好像和狗肠子有点像。


我爹喝白酒,毛驴车拉着大桶的那种,打酒的东西像个水舀子那种,好像是个铁丝低下焊了一个小桶。
堂弟的老舅喝啤酒,不抗喝,所以贵的很。
他尝了尝我家的白酒说:【这什么玩意,还不如尿呢。】
这令我更加讨厌他。
明明是啤酒更像尿——如今我依然这么觉得。


这位老舅可能也许大概差不多还健在,我记得其实他大不了我们几岁。
不过履历是不是坎坷我就不知道了,应该没有被叛过刑——大概吧,我后来基本没见过他。
堂弟在他老舅的影响下抽烟喝酒早早就会了,也变得【长毛搭撒】流里流气的。
后来判了。


所以,电视剧里面那个老舅,已经算是靠谱的了。


因为他上过学。80年代的大学生,下场凄惨的不多。
无论从政还是从工,他们一般都没有太差的。因为他们敏锐。
电视剧里面的老舅为啥那么格色呢?
我觉得,是他太善良了。
其实在任何社会阶段,作为一个底层人,知识和善良不能兼备的。除非你身边全是这种人。


你只有善良,但没有知识,那么你可以安安分分,甚至是麻木不仁的生活。
你有知识,但没有善良,那么你可以飞黄腾达的生活。
可你又知识,又善良,老想当尼采,向太阳一样鄙视众生又不奴役众生……
这就跟还没谈判就掏出弹簧刀一样,此时已经没有脑子了。


因为你是不设防的,对谁都坦诚,连鄙视你都不遮掩。
仗义每多屠狗辈,你不屠狗,又想仗义,可你同时觉得自己读了书,所以还看不起屠狗辈。
这种拧巴,使得你袒露无遗,太容易收到伤害。

那么有人可能会说,哟,老郭这个装逼犯,你是不是又要吹牛逼了,自怨自艾地标榜自己?
不,我不是。
我不是这种人。我起码不仗义,也没有看不起屠狗辈,甚至我还挺羡慕他们。我也不算得上过学。
所以看到老舅,我想起来的并不是我自己。


我记得看过一个小说。
那个父亲像模像样的地给孩子描述做菜的原料、过程,味道,用语言做了一大桌子菜。
实际他们面前空空如也,快要饿死了。别说菜,连粒米都没有。
荒谬吧?情节很荒谬。
可这个情节其实无比的现实,起码对我来说。


现实到什么地步呢?现实到了真实的地步。对,就是真实,它就跟会议纪要那么简单记述下来那么真实。


前几天去看闺女。时间晚了没赶上中午饭,只好在附近找了一个米线店。
米线端上来了,我拿起筷子卷了两下,说:【这个米线做的不好。】
闺女说:【哦豁,展开讲讲。】
我说:【这个鹌鹑蛋一看就是没卤透,外面这层膜还发白呢,失败;米线底部接触了碗,汤没浸透导致下面坨了,失败……】
闺女说:【行行行打住,最离谱的大肠没洗净我知道了。收了吧收了吧。】
我说:【我不是这意思,这个米线哈……】我两手一振正准备开讲。
闺女打断说:【够了够了,爷爷的油条我都吃腻了,还有什么是爷爷不会做的吗?】


是的。闺女指的我常说的一个段子。
在我小的时候,我父亲,经常用语言给我描述各种美食。比如炸油条:
【……两分矾三分碱,就这么一切,然后两边拎起来一拧,滚开的油往里一扔,哧啦哧啦嘿!金黄金黄的,拿再捞出来你就吃吧!无比香脆……】
他讲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,我双眼直勾勾看着他垂涎欲滴。


我们面前别说油条,连油锅都没有,不,连果都没有,只有一张毫无温度的盖着被子的砖炕,和一条更加毫无温度的炕沿,以及完全没有温度的盛着灰的火盆。
【这村里没人会,也就我会,等哪天我给你们炸,关键是矾,明矾——咱家有……但太费油了,等过了年有时间的,给你们弄。】
母亲坐在被子另一端,冷冷地看着他。等他说完了,才说:【多少年了也没看见你这油条,光会有什么用。】

父亲的嘴,不只会做油条,还会很多东西。


【油炸糕,知道不?这屯里都没几个人见过。那玩意得先抠模子,模子最好用X木头做,得先暴晒七七四十九天,这样没味儿,要不发苦……
……豆沙馅包进去,滚开的油锅一扔,哧啦!嘿,金黄金黄的,这个得多炸一会儿,要不不透……
……然后用模子一扣,啪!啪!啪!Bia!Bia!Bia!字印上去了,你就吃吧,满口生香……】
母亲:【我就没见过油炸糕还有字的,净扯淡。】


【望北走,一直过松花江,再过西北叉,那边水深,江面宽,里面有达马哈鱼。成群结队逆流而上,你就弯腰捞就行,都抓不过来的抓……
……达马哈鱼好吃,你是焖也好、炖也好、怎么做都好吃……可惜夏天没有,冬天雪封山,你们过不去。去年我去西北叉,你大姑家……
……大鲤子不行,不加酒,这腥味挂不住,你看是不是有味儿?达马哈就没土味,那肥的……就是不能煎,煎不透……】
母亲:【达马哈得去入海口,西北叉还没出兴安岭呢,净扯淡。】


【大喇叭,没啥。那玩意简单。咱们大队那个大喇叭,不行,听歌都听不了,没法听。你等回头我买录音机,录音机那声音大,嗷嗷的……
到时候我买四个大音箱,一个朝东,一个朝西,一个朝南,……嗯不朝北放,北边是路不好;我就这么咣咣咣一放,那……你就听吧……
……我望东放个高山流水,望南放个一马平川,望西……望西就放打靶归来,我跟你说我当民兵连长那会儿……】
母亲:【……】

我很怀疑他这是彻彻底底的扯犊子,油条很可能根本用不着什么明矾。西北叉也可能的确没有大马哈——可能根本就没有西北叉这个地方。
他说的那些配方我早忘记了,就算记住,我也羞于去查询它的真假。

我也的确没有见过有字的油炸糕。


这些情况,我连笑带讲的都给闺女说过,她笑得前仰后合。
后来她很严肃地问我:【那爷爷到底真的会不会炸油条?】


我说:【我不知道,直到他死,他说的那些美食,我一个也没见他做过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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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5-12-31 16:48:52 | 显示全部楼层
我靠,看老郭的文章,突然勾起了好多回忆....
当年老郭退出文坛,我是坚决反对的...
不过,那个时候炸油条,真的是放明矾的,效果就是膨大,后来禁止使用了,原因是那玩意含铝,吃多了能学会星宿绝技----智障。

点评

幸好我吃到油条已经是多年后,哈哈哈哈!应该是2002年了,所以俺木有吃过铝  发表于 7 天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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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5-12-31 18:00:17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ajump 于 2026-1-1 09:31 AM 编辑

有人可能说,哦,老郭,原来你爹在他们那一辈是老舅的身份。
不,不是。
他不但不是老舅,而且是老大。
他们兄弟姐妹几个,他是大哥。只有上面一个姐姐,其余的都比他小,他是长子。


他做为大舅,几乎对外甥和外甥女没什么贡献。
因为他也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。
他格斗很强——这个的确很强,我亲眼所见。
在他四十八岁高龄的时候,还能和3个年轻人对战而获得全胜。
他不是为外甥出头……,事实上,对面那3个年轻人中,有一个就是他的亲外甥,我大表哥。
荒谬。生活就是荒谬。


父亲的格斗据我观察,强,而且偏。他不擅长摔跤这种缠斗,都是一招一式。
一招一式的意思就是只有一招,接触的时候就一下,敌人倒地。结束了。
对手被打了哪里,我的确没看清,当年我距离他们有好几米远,而且近视。
就身高体重来看,他的确没优势,要抱在一起摔跤他肯定打不过对面任何一个。


为啥看《老舅》让老郭想起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呢,因为看见男主角在搞小孔眼镜。
然后又搞变速自行车。
我就想起了父亲的炸油条、油炸糕、炖大鱼。
不靠谱,太不靠谱了。


小时候,我和父亲在地里插秧。
插秧是个恶心活儿。在我评价的三大恶心农活中,插秧有一席之地。另外两样是拔草、割黄豆。
有人可能说:咦?怎么还有拔草?不是锄草么?我笑笑不说话。
据说世界上最累的农活儿是摘棉花,幸好我从没干过。


还没半个小时我就不行了。在水里走来走去,咕叽咕叽的,腿都拔不动。
弯下腰去插秧苗还不觉得,站起来瞬间觉得腰断了。
后期水田中拔草,小腿上还叮有【水蚂蜓】,学名水蛭。
我爹说:【哈哈,不行了吧。你种不了地。】


我说:【这个太累了。】
我爹一听来劲了,说:【其实用不着插秧,水稻这玩意,就一把扔出去,仍哪里算哪里,自己长就行。不用弯腰。】
我妈说:【就说懒就得了。插秧还怕弯腰,回去躺着多好。】
我爹说:【你当然不用。你又直不起来。】
是的,母亲脊柱得了病。所以自从我有记忆,她基本是弯腰90度走路,上身与地面几乎平行。
母亲说:【他妈的。】


这个不关键,关键是父亲真的把秧苗随意向田中抛洒,东一块西一块。
稻田呈现出黑绿交错的图案,无规律之美轰然纸上,俗话说【就跟狗啃的一样】。
全村人都去参观过,有的笑得开心,有的笑得隐晦。
收成自然是一塌糊涂。倒欠了大队不少钱——那时候三座大山还没有倒。


今年,我因故见到姐姐。她说:【你知道不,过了好几年,农村推广过抛秧法,就跟咱爹那出一样一样的,还挺管用!】
我大吃一惊。
现在有机械化种植了,也就没这些事,大家也淡忘了。


初中的时候,和父亲在地里刨【苞米柞子】,就是玉米收割后留在地面和土里的茬,也就是根。
这个活不恶心,简单,但机械无聊枯燥的要命。拿着镐头,举起,刨下,翻开,抖土。
柞子】是拿回去烧火的,当柴用,但很不好用。可留在地里也不行,第二年还要种植呢。
父亲又开口了:【这是浪费,这玩意应该翻过来,砸地里,沤烂了,当肥料。这本来就是地里长出来的。】


说干就干,他将所有的玉米根都扔在地里不收,任阳光暴晒,等它腐烂。
全村人又都去参观过,有的笑得开心,有的笑得隐晦。
第二年自然没有烂掉,犁地的时候,柞子】们顽强地彰显自己的存在

收成又是一塌糊涂,母亲唠唠叨叨地逼迫我们把顽强的肥料们收回来烧火。


还是今年,姐姐说:【你知道不,现在苞米渣子都不收了,直接扔地里,机器一过直接打碎。】
我说:【他妈的。】


高中的时候,我回家。看父亲在院里弄一个东西。
它是木头做的——对了,我忘记说了他会木匠活,家里的柜子桌子椅子都是他打的。
其一部分外表像玛雅人的日晷,又像大海航行靠的那个舵轮。
另一部分外面似乎是个木牛流马,双手柄,联动着一些像杠杆一样的东西。
旁边还貌似随意地摆放着一些粉末、粮食等可疑物体。
我没吱声,我也懒得问。


过了一会儿,父亲进来了,眉头紧锁煞有介事。
他约了几个比他还不着调的二流子,围着他的木牛流马指指点点,不时呈现抚掌大喜灵感忽来之状。
我问母亲:【这整啥呢?】
姐姐说:【听说要做个播种机,以后就不用3个人了。刨坑撒子儿加肥埋土一个人推着车就干完了——你这不是住宿了么,缺个人手。】
我说:【大队不是早有人买了?】
姐姐说:【买的那个用不了,那家人早都给扔了,一走直晃悠,种下去的还没有撒地上的多,都被鸟给吃了。】


后来,这富尔顿的蠢物在地里行走了起来,配合3马力小拖拉机居然还挺稳,没有散架。
因为父亲在面前装了一个铁犁头,然后整体挂在犁头后,否则光那震动早就灰飞烟灭。
走的是挺稳,但种子也是真没种好。要么种子没有按计划随孔洞滚落,要么就是肥料没跟上,要么就是土合器没有盖全洞口。
收成自然惨不忍睹。


父亲说:【这个设计没问题,就是齿轮太糙了,铁板也不够光滑。】
说完他就把这个【设计没问题】的木牛流马一斧头劈碎当柴火烧了。
我拦阻说:【把这个舵轮留给我吧,你看光溜溜的多好玩。】
父亲说:【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。】
他又一斧头,把舵轮劈碎。


还是今年,姐姐说:【你知道不,后来村里买的那个播种机,和咱爹做的那个外表差不多,但可好用了——人家是铁的。】
我说:【操。】

随着时间的推移,大家年龄自然渐长,不靠谱的程度与日俱增。
不过我因住宿在高中,所以和他几乎没有交集。
后面应该有更多不靠谱的事情,我也只是听说,但又都淡忘了。


只是看到电视剧里男主角在搞变速自行车,我突然想起这茬来。
没错,我父亲就曾经尝试过搞变速自行车,但他是想搞个低配版的,只要能换1次齿轮就行,也就是换1级变速。
当然他失败了。尽管当初目标他认为相当保守,仍然是毫不意外的惨败。


其中一部分链条和轴承连杆固定在一起拆不开,我拿着当做玩具耍了好久,可惜它什么也不像。
既不能当苗人凤的家传宝剑,也不能当齐国远的雷霆大锤,勉勉强强联想,似乎可以靠上丑夫杨凡的蛤蟆鎏金镗。
可那玩意太丑了,《少西唐演义》里有他的画像。丑的别出心裁。
于是就不知道扔哪里去了,一时传为笑谈。


很多年后,我才醒觉。
他搞变速自行车的那次是1992年,我上初中。
路上有一个极其陡峭的山坡路,我力气太小登不上去,只能下来推着自行车慢慢上坡。
我不知道这和他那次折腾有没有关系。


此事已经无法求证。
因94年我上高中之后,我记忆中他似乎没有再和我说过一句话。
每次我放假回家,他要么是在折腾,要么就是去蓝宝石矿打工赚学费。
春节我们应该见过面,可似乎他没有对我说过话。


更可能是,我没有对他说过话。
因2001年我大学毕业前夕,他突然撒手人寰。
他和他的那些折腾,都在我记忆中慢慢淡去。
二十多年后,只成为我给闺女讲述的笑料中,偶尔闪现的调侃的碎片。


闺女的记忆中,也只好仅有一个模模糊糊的、无所不能、但一事无成的爷爷形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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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7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ajump 于 2026-1-1 11:41 AM 编辑

我曾经回忆过很多事情,记述过不少人,大多是我的同学。
有高中的,也有大学的。
但我没有记述过自己家里人。
因为距离太近,你无法窥其全貌,而且开头第一篇就是老爹这个坎绕不过去。
所以我从没写过他,虽然我模模糊糊大概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

看这个电视剧让我想起来一些天南海北,零零碎碎的。


有一年,他开着拖拉机出去卖菜,当晚应该是不回的,结果很晚很晚了,他们却回家来了。
天已经全黑了,母亲从拖车慢慢爬下来,进屋上炕。
父亲沉默地收车,上炕睡觉。


后来,从父亲多次醉酒吹牛逼和母亲淡然的叙述中,我大概拼凑出了那次奇怪的返家始末。


当天是傍晚,父母拉着一车的菜去沟里,计划是跑到三十公里外的姑姑家,住一晚上,第二天辗转各个乡村贩卖,晚上返回。
他们刚走出去不到两公里,在公路上缓缓地跑着,回头甚至还能望见我们村,的确是没多远。
当年东北的公路还不是水泥路,而是压实的黄土路,所以速度快不起来。


当然这个和路也没关系,3马力的拖拉机,你上高速也跑不起来。


就在这个时候,他们遇到了一个赶着大车的老头,和一个骑摩托车的青年在路边争执。
父亲不顾母亲的阻拦,停下来去问情况。此时残阳已没,但路上还很亮堂,五官清晰可辨。
摩托车青年是劫道的。老头是卖菜的。


劫道现在很少见了,80年代的东北却很常见,而且很普通,属于自然现象。
就是村里的二流子,在路上随便截住个人,要钱,5块10块不嫌少,100块他也不嫌多。
有人可能说哎呀这怎么可能是自然现象呢?警察不管吗?


嗯。他还真就是个自然现象,每个村都有,甚至每条路都有。更不用说火车站附近了,你一般都得快走,别遇上就行。
Police如果碰上了,他也就是呵斥两句。等大盖帽走开了,他绕个道又截住你了。
他劫道也不挑人,逮上谁算谁,全靠运气,不过一般截的都是男的,很少截女的。
就这么普遍,你要是有点关系,可以【提人儿】,比如我是A村的,A村的XX是我堂哥。
有时候好使,有时候p用都没有。


比如他可能说,啊你堂哥是我哥们儿,你走吧。
他也可能说,操,你堂哥上次劫了我们村XX家的老二,给我打一顿!
这都是正常现象。


当天傍晚,父母遇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劫道的,他拦住卖菜老头,要钱。
老头说:我没钱,你看我这么大岁数了哪有钱。
青年说:糊弄sei呢,你车都快空了,菜肯定卖差不多了,能没钱么?
两人争执的就这点事。


你看好笑不?他们争执的并不是该不该给青年钱,而是老头有没有钱。
似乎老头有钱,就该给他;老头没钱,可以不给。
有时候,时代对问题给出的答案,是很荒谬的。


父亲走了过去,开始劝解。
毕竟光天化日。男青年问,你管啥?有你事没?
父亲说,你看他都那么大岁数了,你为难他干啥。
男青年说,哎呀你这挺牛逼呀你,你哪个屯的?
父亲说,就这个。他指指身后。村落的炊烟明灭可见。


男青年看了看村子,又看了看马路对面的拖拉机,以及拖拉机上坐着的一脸平淡的我母亲。
我猜想,他看母亲一脸平淡,没准有什么大杀器。
他肯定猜不到母亲身体不好,轻易下不来那辆拖拉机。
母亲说:我动又动不了,帮又帮不上,说又说不听,我能干啥呢?


他嘟嘟囔囔,骑上摩托车走了。
估计是因为离村子太近了,这人又是本村的。天太亮,万一村里有人看见围过来就麻烦了。
老头对我父亲千恩万谢。
父亲来劲了,说:走,你就往前走吧,这条路我都好使!
你看,呵呵。母亲说:牛逼吹出去就收不回来了,出了这家门谁认识他呢。


往前走2公里,到了朝族乡,看天色尚早,于是卖了一会菜。
等黑下来了,又往前走。
路边黑黢黢似乎有俩人,近了一看,嘿,又是老头和摩托青年。
父亲又下去了。


男青年骂骂咧咧,说:我草,你有完没完了,你到底是嘎哈地呢?
父亲说:我也卖菜的。
男青年恍然大悟大声说:我操卖菜啊卖菜的你装个大JB跟我俩搁这!
看来他看那边车上盖着篷布,以为篷布底下全是军火呢。
你可以随意忽略东北话的状语后置,它不影响阅读。


父亲说:别骂人啊,这附近我都有人。看这XX乡没有?XX是我兄弟,我吱一声他麻溜过来。
男青年听了,又瞅瞅马路对面的拖拉机,以及拖拉机上坐着的一脸淡然的妇女。
他发动摩托车,嘟嘟囔囔又往前走了。


老头千恩万谢,父亲得意洋洋。母亲赌气囊腮。
老头走了。父亲的英雄主义心态得到了巨大的满足。
他居然在下一个乡停下来,要了俩菜,喝了杯酒。
母亲说:你爹啊,回回都钱还没挣来呢,先把本钱花了(liao)了,我真不希得说他。


这就是我看电视剧里说的那句【屎还没拉出来就把狗先召唤来了】的时候,哈哈笑出来的原因。
这句磕是个地道的东北话,小时候我们经常听大人说。


喝了酒的父亲继续开车上路,那时候也没酒驾这一说。
就算有酒驾,一个3马力的拖拉机,拉着2吨的菜,跑得还没自行车快呢,它能怎样咧?
他们过了下一个乡村,行程有个三分之一了。
命运的对决促使他们相遇了。


大车,老头,摩托,青年,停下的拖拉机,一脸淡然的妇女。
本来大车巨慢,摩托巨快,拖拉机居中,他们就不应该遇到一起,起码不应该是这个时间。
追击问题吗,小学三年级就告诉我们,他们不应该同时相遇。
但就这么巧。


青年以为父亲的势力范围还挺大,于是往前赶了相当远停在那里等,他以为父亲会在其中一个村落就住下了。
老头觉得青年这次可能就真的走了,他放心大胆地赶着马车,一路小跑往前蹽。
看来他就像去追小伙子似的。
父亲本来应该赶在老头之前遇到摩托车,他不注意的话,根本就不会停下来看见摩托。
因为小伙子是在马路对面截大车,那个年代,马车往往喜欢走左边,逆行。其原因我不知道。


结果就这么巧,小伙子刚刚截住老头不久。我爹拍马赶到。
老头正在哭呢。小伙子估计就快得逞。
拖拉机停下,一个醉醺醺的人走过来,小伙子脑袋上都冒青烟了。
怎么又是你?how old are you 咧?


我估计父亲和小伙子心里都是这句话。


这下小伙子忍耐到了极限了。他掏出一把匕首,列开架势。
吓得忘记了哭的老头,拖拉机上淡然的妇女,哈哈大笑的中年人,骂骂咧咧的小伙子。
父亲仰天大笑完毕,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。


小伙子严肃起来,说:【你给我把枪放下。】
父亲坦然说:【这不是枪,这是摇把。】
农用拖拉机,有一个小摇把,钢制的,前端带有2个定位销,确实看起来像手枪的准星。
但你看这俩个傻狍子傻到什么地步。


对面要是真的有枪,你让他放下他就能放下?
对面既然认为你有枪,你就跟着吓唬他呗,你为什么告诉他这是摇把?
奇葩且荒谬。


小伙子权衡再三,收起了匕首。
父亲将摇把别到身后。
两个人突然开始列姿势,摆pose。
根据母亲的描述:【这样婶儿的,那个人是这样婶儿的,要多可笑有多可笑。】


我根据这个描述猜想。
小伙子用的白鹤亮翅,且是交替亮翅。他亮完左边,亮右边,一会左侧对前方,一会右侧对前方,不知道在计算什么。
父亲用的很显然是少林长拳起手式,中看不中用的典型pose。
双臂展开然后左臂前伸,右臂护胸,右脚后移侧对对手。


这个毫无疑问,因为喝得满脸通红的老爹亲自多次还原这个动作。
嘴上还说:【其实我这右脚是虚招,他一进步我右脚垫半步,右拳一出腰间发力,正中喉咙就能打死他。】
他还慢悠悠地展示给我们看,右拳击出时甚至夸张地从鼻孔闷哼一声。
幸好他没大叫一声,像李小龙那样。
否则要多尴尬有多尴尬。


席间众人无不掩齿而笑。
那时候他大外甥还没和他翻脸,还煞有介事地指点了一番。
他说大舅你这个动作不行,要是我我就怎么怎么闪,怎么怎么锁。
而且你打喉咙,手太高,还得用掌,打喉咙哪有用拳头的,这和拳谱不一样。
我爹说:你懂个屁,打喉咙用拳头最管用,用掌不行,戳不上劲你不懂。
他们武武喳喳又继续坐下喝酒。


我说那他们打了没有呢?
我妈说:我不知道。天太黑了,摩托车那个灯也不怎么亮。
两个人姿势来回变了几下,但停下来的时候,都是那一招。
他白鹤亮翅,他少林长拳。
显然哥俩会的都不多,也没有在这个领域深耕。学完起手式就双双辍学了个屁的。


然后中间短暂交了一次手,打没打中不知道。之后就散了。
父亲对老头说:你走吧,他不敢再劫你了。
小伙子说:你给我等着,这事没完。他骑上摩托飞驰而去。
老头说:我不走了。我掉头回刚才那村里找宿去。


父亲说:不行!我让你走你就得走,你哪个村的,我送你回家。
老头说:我家在转山子呢,下个路口往东走,你们这是往北去。
父亲说:没事!我送你到家,去转山子!
母亲说:他三姑家不去啦?都几点啦?
母亲离得远,只能大声嚷嚷。


父亲说:不去了,送老大哥到家。
于是,他们开着拖拉机,跟着大车,送老头到了转山子。
这就要快半夜了,我估计得有十点多了。东北此时已经漆黑一片,山村可以说伸手不见五指。
有许多人觉得东北的晚上很亮,那只有两种可能:一是冬天,遍地大雪,那没月亮都很亮;二是夏天晴朗,无论有没有月亮都很亮。
当天晚上两者都不具备。
老头千恩万谢。可是老头却并没有留他们住一宿,几乎是立刻就赶走了他们。


父亲却依然很高兴。
他开着拖拉机,唱着歌,虽然没有火锅。
他们于大半夜从转山子返回我的家中,已经很晚很晚了。


这件事情在父亲口中,吹五作六,似乎干了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。
在母亲口中,就是极度不靠谱的存在。


我问:为啥不继续去三姑家呢?第二天还是可以卖菜啊。
我妈说:傻孩子,钱都叫你爹喝酒了,油也跑没了,怎么卖菜?
我说:卖菜不是有菜就行吗,卖了菜不就有钱加油了吗?
我妈说:不当家不知柴米贵,你还是念书吧,说了你也不懂。


多年后,我和姐姐聊起这事。
姐姐笑了,说:百无一用是书生,还大学生呢连这都不知道,村里小孩都比你明白。
她说:卖菜不是有菜就行,你手里得有零钱啊,人家来卖菜,你怎么给人家找钱捏?


我想……他们说的对。我还是念书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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